漂流海上的黃色小鴨-談海洋垃圾問題及處理機制

本文作者/黃向文(任教於海洋大學海洋事務與資源管理所)
     郭凡鈞(就讀於海洋大學海洋事務與資源管理所)

最近荷蘭藝術家霍夫曼(Florentijn Hofman)設計的黃色小鴨在各地掀起一股風潮,高雄市與
基隆市爭先邀請來台,希望為當地增加觀光人潮與收入。此可愛的巨鴨讓人聯想到一本有名
的科普書籍《環遊世界的小鴨艦隊》,書中傳達的是饒富趣味又帶有浪漫色彩的科學理念,
該書從高達數百萬個漂流海上的瓶中信、破損貨櫃中散落大海的數萬雙NIKE鞋的海上漂流物
說起,其中還包括1992年從長榮貨櫃上掉落的數萬隻塑膠小鴨,在十幾年後仍能在海濱被發
現,藉由這些在海上流浪的物品,不僅能讓海灘拾荒成為一種興趣,更直接間接幫助科學家
們了解洋流的變化。

只不過,看似浪漫的科學研究背後,卻有越來越多、一點都不浪漫的海上漂流廢棄物正在侵
蝕我們的海洋環境。海洋垃圾(marine debris,或稱marine litter),常用定義為「遭人為丟
棄、處置或不慎遺棄之任何物體,進入海岸或海洋環境者」。海洋垃圾可能來自陸上與海
上,陸上來源包含垃圾掩埋場、河川夾帶、汙水排水系統溢漏、工業廢棄物以及海岸休閒觀
光等;來自海上者則有船舶貨品、郵輪航道、漁船廢棄漁具、軍艦與研究船排放垃圾、離岸
天然氣與石油開採設施、水產養殖設施等。如果從分布地點看,則可再細分為海底垃圾
(seafloor marine debris, SMD)、海漂垃圾(floating marine debris, FMD)以及海灘垃圾
(beached marine debris, BMD)。由於人類密集居住於海濱地區,加上海上航運、漁業行為日
益活絡,造成海上垃圾經年累月累積後,數量日益龐大,甚至在海上聚集成大如島嶼的漂流
物,延伸可長達五百海浬,被謔稱為「塑膠濃湯(plastic soup)」,其危害日鉅,成為我們應
該努力面對的問題。

海洋垃圾為害不淺

海洋垃圾的分布水域遍佈全球海洋及海岸,其影響層面可以包括造成海洋生物死亡、破壞海
洋生態系,以及影響人類生命財產等三類。首先,在海洋生物方面,最常見的就是海鳥、魚
類、海龜及海洋哺乳類等生物誤食海洋垃圾或者被漂流漁具纏繞。這些生物個體在誤食或者
纏繞之後,會導致飢餓、溺水、無法躲避天敵,倘誤食有毒物質(如多氯聯苯),則將喪失
生殖功能或致死,進而影響海洋食物鏈及食物網。其次,在海洋生態系層面,海洋垃圾可能
衝擊植物與珊瑚等無法移動的生物,也會引入外來種而影響海洋生態系。當人類嘗試利用機
械清除海洋垃圾時,也可能因而破壞棲地。第三,對於人類健康與經濟的危害,單純者如碎
玻璃、金屬碎片等尖銳物質會使遊客受傷、廢棄漁線與漁網可能使泳客及潛水員被纏繞,倘
船舶被海洋垃圾纏繞,則可能危及航行安全。而當海岸垃圾過多,會降低民眾前往遊玩意
願,以致影響、降低觀光收入。

究竟有多少海洋垃圾?

海洋面積廣泛, 調查工作原本不易,海洋垃圾較易散布的地方包括河口、海岸、海上與海
底,依據各類垃圾分布地點而衍生不同調查方法。常見的調查方法包含利用拖網調查、潛水
設施、潛水員、聲納、空照等。拖網可以進行快速且大範圍(包含水平距離與垂直深度)的
調查,也可同時進行魚類或是底棲生物的調查,最常被應用於海底垃圾及海漂垃圾。美國利
用此方法於加州海岸進行調查,透過深度分層調查垃圾分布密度,發現越深水層之海洋垃圾
數量與重量越高,塑膠及金屬類垃圾佔大部分的比例,而在南方,多數垃圾來自該海域的娛
樂船舶以及軍艦。只是,拖網無法在珊瑚底質區域作業,而且採集垃圾大小會受到網目大小
的影響,所以在幾十公尺水深內可以考慮使用浮潛、潛水員等方式調查。潛水調查的優點在
於可觀測所有的海底底質地形,且可觀察到細小的垃圾,不受拖網網目限制,對於環境的影
響較小,只是相對其觀察範圍以及深度較受限,且成本較高。

另外,廢棄漁具則可利用直接或者間接法調查,直接法包括利用遙測技術(如衛星或飛機)
觀測,間接法則是利用數學模型預測廢棄漁具沉降地點與移動方式。總之,要發展出有效的
海洋垃圾偵測策略,必須整合海洋垃圾、海洋學以及遙測技術三項專業領域的資訊,其他相
關的領域如氣象學以及海洋政策都是重要因素。

至於海濱垃圾,最常利用淨灘的方式調查,美國環保署從1996年在墨西哥灣沿岸利用標準化
記錄表評估美國沿岸海洋垃圾狀態,將海洋垃圾依據來源分為陸源垃圾、海源垃圾及一般垃
圾(難以確認為海源或陸源者)三類,結果顯示海濱垃圾以陸源比例垃圾最多(49.6%),一
般性次之(33.7%),海源(16.7%)最少。

海洋垃圾跨國性調查則以海洋保育協會(Ocean Conservancy,國際非政府組織)發起國際淨
灘行動(International Coastal Cleanup, ICC),始於1986年,1989年成為國際型計畫,該行動
長期持續性監控調查海灘的垃圾數量與種類,迄今全球已有97國與地區加入,2012年之志工
人數高達56萬人次,前十名國家為美國、菲律賓、加拿大、香港、多明尼加、墨西哥、印
度、祕魯、厄瓜多、波多黎各,清潔海岸線長達28500公里,清除垃圾達4604公噸,數量排名
前十名者為菸蒂、食品外包裝、塑膠飲料瓶、塑膠袋、瓶蓋、免洗餐具、吸管、玻璃瓶、飲
料罐、紙袋,其中排名第一的菸蒂數量超過210萬個,塑膠袋數量也超過百萬。

臺灣四周環海,然而海漂垃圾資訊有限,環保署自2012年開始委託學術單位以拖網方式定點
調查海漂垃圾及海底垃圾,統計數量僅有個位數。而海濱垃圾的資訊則由黑潮海洋文教基金
會自2000年發起清除海灘廢棄物,2005起台南市社區大學以每個月一次,每次三小時的頻
率,在二仁溪出海口進行廢棄物監測,荒野保護協會從2008起在26個地點進行淨灘。這些民
間團體於2010年成立臺灣海洋淨灘聯盟(Taiwan Ocean Cleanup All iance, TOCA),廣邀各單
位團體認養並監測臺灣海岸,利用國際淨灘活動的標準調查方法統計臺灣海濱垃圾的種類與
數量,建立海洋垃圾資料庫,並將資料提供給海洋保育協會。在國際淨灘活動2012年年度報
告顯示,臺灣在2012年淨灘活動計有6,945人次參與,清除28.5公里、22.3公噸海灘垃圾,海洋
垃圾數量則掛0。而臺灣海灘垃圾前十名則是免洗餐具、塑膠袋、浮球、玻璃瓶、吸管、瓶
蓋、塑膠飲料瓶、食物包裝紙、菸蒂及打火機。以上均顯示海洋垃圾最主要來源為海岸遊憩
與日常生活,仍是人類於海濱地區從事活動所帶來垃圾為多。

如何減少海洋垃圾

因為海洋垃圾分布廣泛,使得本問題更加棘手,往往非單一策略能夠奏效。在此,我們從法
令、研究、設備、行動與教育等五個面向探討各國採用措施以及臺灣現行狀況與可努力方
向。

一、法令規範
對於海洋垃圾,聯合國早於1972年制定防止傾倒廢棄物及其他物質汙染海洋公約(1972
Convention on the Prevention of Marine Pollution by Dumping Waters and Other Matter,簡稱the
London Dumping Convention or LDC,通稱倫敦公約)。國際海事組織 (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MO)在1973 年通過國際防止船舶汙染公約(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for the
Prevention of Pollution from Ships, MARPOL 73/78),正式要求防止各項船舶汙染,包含油汙
染、有毒液體、有害物質、汙水、垃圾以及空氣汙染等,其中提到禁止船舶將垃圾,特別是
塑膠類垃圾拋棄入海,以上均為國際間的既存規範。澳洲、巴西、智利、挪威、南非、英國
以及美國自1993年起於南極洋海洋生物保育公約區域執行海灘垃圾調查計畫,並告知漁民勿
將塑膠丟入海中,妥善處理廢棄漁具,以減輕海洋垃圾對於南極圈生物的影響。為有效統整
與協調各機關,美國自1980年代成立海洋垃圾整合委員會,於2004年改名為海洋垃圾跨部會
委員會,由海洋大氣總署主管,環保署、國防部、國土安全部、內政部、法務部以及國務院
等共同參與。韓國自1999年起發展海洋垃圾相關策略與因應措施,至2003年具體提出包括水
下清除計畫,廢棄漁具收購計畫,海岸監控與教育計畫,河道流域海洋垃圾管理計畫以及海
洋垃圾整合性應用計畫等五項政策。

至於臺灣,對於海濱垃圾乏人清除的問題,由行政院環境保護署自1997年起訂定計畫,設定
13項準則,其中要求(1)港口及風景區由特定管理單位負責經常性環境清潔維護;(2)保
育區,防風林及漁業養殖區等由主管機關輔導地方政府,每年五至十月間每月各清理一次,
由各地方環保機關稽查;(3)至於無特殊用途又無管理單位清潔之一般海岸,由環保署專案
補助縣市政府,督導各公所將其納入為清除區,僱工及發動社團、義工,每年五至十月間每
月各清理一次。

此外,由於臺灣海岸管理單位多,依照功能,如遊憩、航運、漁業、保育、軍事、治安、工
業等,由國防部(軍港)、交通部觀光局(風景區)、交通部港港局(商港)、行政院農委
會(漁港、防風林、保育區)、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環保署(一般海岸)、直轄市
與縣市政府等單位管理,相關法令繁多,包括要塞堡壘地帶法、商港法、漁港法,國家公園
法,依發展觀光條例、海洋汙染防治法、廢棄物清理法以及水汙染防治法,特別是針對因颱
風或暴雨引起之漂流木堆積,由農委會林務局依處理天然災害漂流木應注意事項處理。

以上法令看似充裕,關鍵在於能否有效執法,特別是許多船舶基於成本以及船艙考量,在海
上隨意棄置垃圾往往成為常態,加以執法困難而助長此風。因此,海巡署作為第一線執法人
員,駐守範圍包括海上以及港口,應可考量將海洋垃圾防治作為工作任務之一。

左圖:於海灘設置垃圾桶,必須能有人力頻繁清除垃圾並顧及海灘景觀!
(美國加州聖大蒙妮卡海灘)

右圖:在美國海灘常可見到清除金屬垃圾的人員,偶爾可撿到錢幣作為外快!
(美國加州聖大蒙妮卡海灘)


二、研究監控
了解海洋垃圾的組成與分布將有助於規劃海洋垃圾減量方案。目前臺灣海灘垃圾的資訊來自
臺灣淨灘聯盟等民間組織,而海洋垃圾研究調查的成本相對較高,使得目前對於海洋垃圾資
訊相當有限,環保署雖自2012年開始委託學術單位調查,但或許因為時間地點有所侷限,因
此多數地點均未紀錄到海洋垃圾。相較於此,美國國防部及海岸巡防隊提供人力及設備配合
進行研究。考量到海洋調查所需人力經費,單獨針對此議題調查或許成本過高,惟建議臺灣
政府可運用水試所研究船及海巡署巡護船等公務船,配合現行公務,在周遭海域進行基礎研
究的同時能夠調查海洋垃圾,也可開發或引進調查海洋垃圾之設備,降低研究成本。再者,
可與拖網船合作調查海底垃圾,鼓勵漁民將打撈到海洋垃圾記錄並帶回,也是另外蒐集資訊
的管道。

瓶蓋及網具是海灘出現頻率高的垃圾種類。


三、善用設備
對於海洋垃圾清除工作,行政院農委會漁業署曾經間歇性委託潛水團體,或者民間潛水人士
數次主動發起,於部分地區進行覆網清除,海灘垃圾則仰賴淨灘以及地方政府處理,單純以
人力清理相當耗費人力。韓國海洋事務與漁業部評估韓國每年有將近16萬公噸的海洋垃圾
後,整體性從海洋垃圾的產生(防治)、堆積(深水調查)到清除以及回收再利用,其中包
(一)防治設備:海漂垃圾攔截裝置,在每年雨季六至九月時安裝於河口或海岸,每年約
能攔截到1300噸的垃圾;(二)深水調查設備:稱為拖雪橇(Tow-Sled)之深水調查設備,
其原理係利用母船鋼纜拖行裝有攝影機等電子設備之雪橇於海底,可拍攝並傳送影像,以幫
助瞭解廢棄漁具分布,其作用水深可達500~1000公尺,此設備亦能作為調查深海雪蟹(snow
crabs)棲地之研究設備; (三)清除設備:建造300船噸之「多功能海洋垃圾清除船」
(multi-functional marine debris retrieval ship),利用668公斤耙子深入海底打撈廢棄漁具,每
年於韓國西方與西南方外海作業130~150天,共計可打撈約350噸的海洋垃圾。以及 (四)回
收處理設備:由於海源性垃圾多有較高的熱量值(約每公斤4000千卡),且約90%的垃圾都
含有塑膠成分,故鼓勵漁民將清除上岸的垃圾妥善處理,轉換為垃圾衍生燃料(refusederived
fuel, RDF)。

(以上各項設備照片可參考Jung, R.T., Sung, H. G., Chun, T.B., & Keel, S.I. (2010). Practical
engineering approaches and infrastructure to address the problem of marine debris in Korea. Marine
Pollution Bulletin, 60(9), 1523-1532.)

四、實際行動
多數研究都顯示塑膠為海洋垃圾主要種類,特別是因為塑膠類垃圾不易分解。臺灣每年塑膠
袋使用量約10.5萬噸,免洗餐具量5.9萬公噸,免洗筷達45億雙,數量驚人,環保署自2002起
推行限制購物用塑膠袋及塑膠類免洗餐具使用,該政策推動顯示2005年塑膠袋數減少
58.34%,塑膠免洗餐具用量減少86%,民眾自備購物袋比例達71.7%,相較於實施前兩年有
進步。自2011 年開始,環保署鼓勵全國連鎖飲料店及便利商店等設置飲料杯回收設施,並提
供消費者自備環保杯2~10 元折價優惠,這些措施都是有效源頭減量的方法。

其次,寶特瓶回收制度使得寶特瓶出現在海濱的比例不高,但因為寶特瓶與瓶蓋並未共同回
收,造成海濱垃圾中瓶蓋的數量往往是保特瓶以及塑膠瓶的好幾倍。臺灣每年至少使用28億
支寶特瓶,其中有95%寶特瓶被回收,卻有一半的回收寶特瓶無瓶蓋,建議環保署加強宣達
瓶蓋回收觀念,並鼓勵消費者減少購買瓶裝水,多利用環保杯。

至於廢棄漁具問題,因為新式漁具多已採用塑膠類製品,在海上作業時,流刺網等網片斷裂
或者籠具遺失於海中屢見不鮮,卻又很難清除,使得廢棄漁具成為海洋垃圾的重要組成。對
此,則可鼓勵漁民利用非塑膠餌料箱及漁網回收計畫,以減少漁業垃圾;考量到政府清除廢
棄漁具成本至少要每40公升48美元,韓國政府甚至付給漁民每40公升回收物獎勵金5美元。而
美國、韓國、日本等國都有漁具收購計畫,可將廢棄漁具及海洋垃圾轉換為能源,可謂一舉
數得。

五、教育宣導
教育宣導為重要推廣方法,特別是臺灣自2010年通過環境教育法,要求機關學校等人員每年
接受1至8小時環境教育,但並未限定環境教育的範疇,建議將海洋垃圾議題納入海洋環境教
育課程,並定期舉辦淨灘活動,讓大眾及學生體驗海洋垃圾的嚴重性,藉此喚醒環保意識。
而鄰近海洋的學校或是民間團體,可以認養當地海岸,就近清除海岸垃圾。惟建議淨灘活動
以就近與環保為原則,倘距離過遠,則交通製造的碳排放以及食膳造成的垃圾對於環境是另
一負擔。

海洋垃圾清不勝清,特別是臺灣海濱遊憩活動日益盛行,每每舉辦海洋音樂季,動輒為該海
岸地區帶來百噸以上垃圾,即便清潔隊於事後清理,垃圾仍有可能已經流入大海成為海洋垃
圾,回顧農委會於2006年引進Leave No Trace—— 無痕山林運動,本措施亦可延伸至海濱,
提出無痕海岸運動,倡導遊客帶回攜入的物品,若自備飲食,建議避免攜帶塑膠袋,或將自
身甚至是別人的垃圾帶離海岸。

結論

海洋垃圾廣泛存在於河口、海洋、海岸等水域內,可能因牽涉多個機關管轄而因此被輕忽,
國際間持續的調查監控以及尋找解決方案都足以作為借鏡。臺灣在繼民間淨灘聯盟後,樂見
環保署針對海洋垃圾開始進行調查,在此同時,也建議可以從(1)在現有法令下加強執法;
(2)運用現有公務船舶例行勤務配合研究調查;(3)引進設備以輔助調查以及協助清除工
作;(4)加強對於塑膠類垃圾、瓶蓋等資源回收及鼓勵廢棄漁具回收;(5)透過環境教育
以及淨灘活動,倡導無痕海岸,減少遊憩型垃圾。相信持續的努力將能有助於維護臺灣美麗
的海岸與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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